中午的紅燈把車流攔在十字路口,我也停在一排機車之間。盛夏的光落在柏油路上,熱氣貼著地面浮動。人行號誌轉綠,一隻黑狗跟著主人踏上斑馬線。牠身形不大,毛色烏亮,走路時尾巴輕輕晃著。那個名字沒經過思考,已先順著一段熟悉的旋律,從嘴邊輕輕唱了出來。
「Panda,Panda……」
牠沒有停,也沒有回頭。後方傳來短促的喇叭聲,我才發現車行號誌已經轉綠,只得跟著車流往前。後照鏡裡,那隻黑狗很快被行人遮住。我知道牠不是Panda。Panda已經離開我的生活很多年了,可是那個名字彷彿早已藏進身體;每當黑色的身影從路旁掠過,總會先我一步醒來。
第一次見到Panda,也是在路上。
那天午後,我在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底下發現了Panda。我蹲下身,先看見牠的眼睛。牠縮在底盤下方,不吠,也不逃,只抬眼望著我。路上的車聲與行人的腳步聲從四周傳來,牠卻一動也不動。
我蹲在那裡,沒有伸手。牠也沒有移動。我不知道牠從哪裡來,在車底躲了多久,更不知道牠曾不曾有過名字。那時,我們還不認識。牠藏在陰影裡,我蹲在陽光下,牠一直看著我。後來,我已想不起那天下午原本要去做什麼,只記得自己最後把牠帶回了家。
剛進門時,屋裡的一切對Panda都很陌生。牠先聞地板,再聞牆角,走幾步便停下來看我。夜裡,牠選了一處不妨礙人的角落趴著,眼睛沒有完全閉上;只要我起身,牠的耳朵便立刻豎起。
我沒有急著靠近牠。每天照常餵食、換水、打掃,偶爾就在不遠處坐著。幾天後,牠開始願意靠近;再過幾天,我走動時,牠會跟在後面,仍留著一小段距離。直到某個早晨,我起身後,才發現牠已坐在床邊,尾巴輕輕掃著地面。我伸手摸了摸牠的頭,牠仍坐在原地,沒有避開我的手。後來,早晨我還沒完全醒來時,牠常走到床邊,用舌頭舔我的手;我睜開眼時,最先看見的往往就是牠。
第一個週末,我打算騎機車帶牠出去,心裡還盤算著要如何教牠坐上腳踏板。到了地下停車場,我才剛走到機車旁,牠便跟著停下。我蹲下身,手還沒碰到牠,Panda已輕輕一躍,穩穩落在機車的腳踏板上。牠坐得自然,我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我把車騎得比平常慢。第一個紅燈停下時,我低頭看了牠一眼。Panda側身坐在腳踏板上,頭朝左邊。綠燈亮起後,牠仍望著左側,看街景一格一格往後退。到了下一個紅燈,左後方一名年輕騎士笑著說:「狗會坐機車!」我聞聲側過頭,朝他笑了笑。Panda只瞥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放回街道。
離開市區後,我們到了熟悉的鄉間小路。一下車,牠便低著頭,沿著草叢一路聞去。風從田野吹來,草葉輕輕作響,遠處不時傳來幾聲蟲鳴。草叢裡和路旁殘留的氣味,常讓牠停下來聞上一會兒。遇見別的狗,牠會靠近聞一聞,短暫停留後,便各自走開。我跟在牠身後,並不催促。那條路沒有固定的終點,我們只是一起走著。
有一次,一名陌生人迎面走來。Panda原本還低著頭聞著草叢,忽然抬起頭,對著那人連聲狂吠。我拉緊牽繩,叫牠的名字,又摸摸牠的頭,牠仍盯著對方。直到那人轉身離開,Panda才停止吠叫。牠回頭看我一眼,又低下頭聞草。
Panda剛到家的那幾天,常在廁所以外的地方尿尿。每次看見,我便指著牠尿過的地方說:「不可以!」牠一聽見,尾巴立刻夾起來,低下頭。過了一會兒,牠又抬眼看我,慢慢走了過來,尾巴輕輕搖了幾下。我一次次帶牠到廁所,讓牠熟悉那個地方。
幾天後,我看見牠自己走進廁所,停下來尿尿,再若無其事地走出來。我沒有立刻出聲,也沒有走過去。等牠來到面前,我才伸手摸摸牠的頭。牠抬起臉,尾巴很快地擺了幾下。
我們仍常去鄉間散步。有一回,牠正專心聞著草叢,我悄悄躲到牠看不見的角落。起初四周很安靜,沒多久,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叫聲。
「汪!汪!」
叫聲停了一會兒,又再次響起,中間夾著幾聲低低的嗚咽。我站在角落,沒有出聲,原先的玩興也在那幾聲嗚咽裡,一點一點化成了歉疚。
我走出去時,Panda立刻衝了過來,前腳撲向我,一邊跳,一邊用力搖著尾巴,又圍著我不停打轉。過了好一會兒,牠才慢慢安靜下來。那天剩下的路,牠沒有再跑到遠處,只一路跟在我的身旁。
牠吃飯時也總會抬頭。飼料放下後,牠低頭吃幾口,便看我一眼,再繼續吃。有一天,我起身去倒水,回來時發現牠仍站在飼料盆前,卻沒有繼續吃,只望著我。直到我重新坐回原位,牠才低下頭,繼續吃了起來。此後,每次牠在吃飯,我都會留在牠看得見的地方。
婚後,我搬離了原來的套房。Panda也和我一起搬到新家,可生活的安排和從前不同。以前牠睡在我的房間,如今我在陽台替牠準備了一間狗屋。第一個夜晚,我關上落地窗走進屋裡,沒多久,外面便傳來牠的叫聲。幾聲急促的吠叫中,夾著幾聲斷續的嗚咽。我一拉開落地窗,牠便安靜下來,快步走到我面前。陪牠一陣,再度關窗,叫聲又響起。
接下來幾晚都是如此。鄰居後來按門鈴,希望我想想辦法。我向對方道歉。鄰居需要安靜,Panda又無法適應夜裡看不見我,我只能再尋他法。
我替牠找到一所狗學校。送牠去那天,我先和訓犬師談了一會兒。Panda低著頭,一會兒聞草地,一會兒聞牆角。趁牠還在四處嗅聞,我安靜地走向大門。到了門口,我還是回頭看了一眼。Panda仍低著頭,沒有發現我已經走遠。第一次,我把牠從路邊的車底帶回家;這一次,卻把牠留在陌生的地方。
兩個星期後,我站在教室外,透過窗戶看牠訓練。牠依照口令坐下、起身、往前走,沒有東張西望,也沒有回頭。我看了一會兒,便安靜地離開。
結訓那天,我走進教室,訓犬師正牽著Panda。牠立刻抬起頭,看見了我。
「汪!汪!」
牠不停往前撲,前腳一次次伸向我,牽繩把牠拉回去,牠又往前撲。看見我的那一刻,牠在狗學校學會的那些規矩,彷彿一下子全都顧不得了。我走近牠,蹲下來摸牠的頭。一下、兩下、三下,牠才慢慢安靜下來。
狗學校之後,日子重新穩定了一陣。後來我換了工作,每天早上九點到公司,常常忙到將近半夜,假日也很少休息。
回到家時,屋裡已經很安靜。我拉開陽台落地窗,Panda總會立刻站起來,搖著尾巴走近。我先清理牠留下的大小便,再把地板沖洗乾淨。牠在旁邊看著我。我換水、倒好飼料,牠便低下頭開始吃。等這些事一一做完,往往已過了半個多小時。隔天早上,我又出門。到了深夜,落地窗才再度打開。
某個深夜,我沒有立刻回屋,只站在陽台望著遠處的燈火。Panda走到身旁,搖著尾巴來回走了幾趟,最後在我腳邊坐下。我低下頭,摸了摸牠的頭。那一晚,牠只是安靜地待在我的腳邊,而我也沒有立刻走進屋裡。
我開始問自己:把牠留在身邊,究竟是為了牠,還是為了自己?
不久後,我開始替Panda尋找新的主人。我向人說明牠的習慣:牠會坐機車,喜歡鄉間散步,對陌生人有戒心,吃飯時還會不時抬頭看人。我說得愈詳細,愈發現那些看似平常的小事,早已成為每天生活的一部分。最後,親友替我介紹了一位愛狗人士。
約定的那天,新主人來到家裡。Panda一直待在我身旁,對著陌生人連聲吠叫。我出聲制止後,牠才安靜下來。我和對方談了將近半小時。準備離開時,我拿起牽繩替Panda繫好,牽著牠陪對方走到門外,才把牽繩的另一端交出去。
Panda立刻往回拉,想回到我的身邊,不肯跟著走。新主人牽著牠往前,牠仍不時叫著。走幾步,牠便停下來回頭;新主人再往前牽,牠又走幾步,再次望向我。
我站在門外,沒有追上去,也沒有轉身進屋。牠被牽著往前,卻一路回頭看我。從前,只要牠回頭,我都還在原處;這一次,我仍站在那裡,卻沒有再把牠叫回來。牠轉過巷口後,我仍站在原地,望著牠離開的方向。
回到屋裡,落地窗外少了牠的身影。陽台上的狗屋和水碗仍在原處,我沒有立刻收起來。當時的我無法再給牠足夠的陪伴,只能相信另一個人能把更多日子留給牠。
很多年後,我仍不知道Panda後來過著什麼樣的生活。牠是否還愛坐在機車腳踏板上,是否仍會在草叢旁停留,看到陌生人靠近時是否仍會吠叫,吃飯時又是否會抬頭看一眼身邊的人。我也不知道,新的主人後來帶牠走過哪些路。
多年來,只要路上出現相似的小黑狗,那個名字總會從嘴裡跑出來。有一次等紅燈時,我又看見一隻小黑狗跟著主人走上斑馬線。我順著那段熟悉的旋律,低聲唱起:
「Panda,Panda。Panda,Panda。你現在過得好不好?」
牠沒有回頭,只跟著主人繼續往前。綠燈亮起,我隨著車流駛過路口。再看後照鏡時,斑馬線上已不見牠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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